更多精彩

蝉鸣

时间:2017-04-15 来源:原创 作者:茶派 阅读:9
    星期五晚上六点十分,米悦回到家。她用钥匙开了门,进屋换了拖鞋,发现丈夫姜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电视里放着最近很受欢迎的一部剧,米悦没看过,但知道大概内容。什么丈夫出轨妻子勇抓小三的戏码。
  
  “你今天回来得很早啊。”米悦说。
  
  “嗯,今天没什么事。”姜涛没看她,依旧紧盯着电视屏幕。
  
  “那你怎么不做饭?”
  
  “我都累了一天了,再说了,不是还有你嘛。”
  
  米悦看着姜涛,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起。她今天连开了六个小时的会,会上又被领导痛批。之前招进来的小姑娘,工作不到半年,就回家生孩子。这已经是今年第三个这么干的人了。米悦低着头承受领导的愤怒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她说了也是枉然,只能带给她更多的责难。然后又是一大堆工作,费时费力费心思。好不容易熬到下班,以为能吃上一口热饭,没想到是这个结果。她突然想大骂一通,但随即又想,骂能有什么用,他一向不都是这样么。
  
  “儿子呢?”
  
  “在屋里。”
  
  米悦放下背包,走到儿子姜旭的房门前,敲了敲:“姜旭?”然后推门进去。姜旭在对着电脑打游戏,不住摇头晃脑,嘴里念念有词:“杀,杀,哎哟!”
  
  米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却把儿子吓了一跳:“妈,你吓死我了。”
  
  “怎么回来这么早,不是有晚自习吗?”
  
  “学校停电。”
  
  “作业写了吗……”
  
  没等她说完,姜旭就大叫起来:“妈,今天周五,你还不放过我?我都憋了一周……”同时两只手继续在键盘上操作:“哎……完了,妈,我被人打死了,都怪你!”姜旭一跺脚,显示出懊恼的样子来。
  
  米悦不说话了,转身走出房间。
  
  她重新回到客厅,刚刚和儿子的对话已经把她想要发作的心情搅和得一干二净。她突然发现屋子里很黑——三月的白天还不算长——才反应过来家里没有开灯。姜涛和姜旭都在各顾各的,谁都没有想到主动开灯。
  
  米悦把灯开了,于是整个家就被白炽灯点亮,散发出森冷的白来。米悦走进厨房,打算做饭。姜涛喊道:“不想做就叫个外卖吧。”米悦没吭声。她在公司天天吃外卖,已经吃腻了。可她也不想在周五晚上饿着自己,最主要的,她不愿饿着儿子。
  
  她接了一盆水,开始洗菜——主要是西红柿和菜花。她思考了几秒,又打开冰箱,拿出一条鱼。那鱼是已经被小贩处理过了的,开膛破肚,张开嘴,两排细碎的牙齿像是小钢锯,“呲呲嚓嚓”。“呲呲呲呲呲呲呲——呲——”那是八月树上的蝉鸣,七短一长,叫得人心烦意乱,可同时也开心。整个暑假,米悦都在学校里复习考研,她的目标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综合性大学,她打算考文学类专业。这一直是米悦的梦想。但米悦也清楚,梦想仅仅是梦想。米悦从小就爱看书,中国的、外国的、小说、戏剧、散文、诗歌,只要是文字她都爱看,看得多了就想写。她经常半夜三更在房间里奋笔疾书,埋首于稿纸堆,处心积虑构造自己心中的世界。后来有了电脑,她就在电脑上写。可是写了却不许别人看。她妈妈对此很是不屑一顾:“你那堆东西给我钱我都不看!”爸爸则干脆不知道这件事,他整天奔走于各个投资人之间,希望获得青睐,之后便实现理想,飞黄腾达。也许是投资人都没眼光,爸爸从来没成功过,但却也不知道放弃,依旧我行我素。妈妈为此和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,有几次都动了手,可毫无用处。米悦不明白,他俩搞成这样,干嘛不离婚?在当时的米悦看来,离婚也不过就是件平常普通的事情嘛,离了婚,妈妈还是妈妈,爸爸也还是爸爸,两人和和气气相处,自己也能多领一份零花钱,岂不美哉?她把这个想法稍稍和爹妈提了一提,妈妈当时就气急败坏:“我不离婚!我不离婚,不还是为了你?要不是因为你,我早走了,至于像现在这样整天奔波,做些无用功吗?”又开始指着爸爸鼻子骂:“你有什么出息?你那些破玩意就算再过十年都不会有人看得上!”然后妈妈就摔上房门进屋了。米悦不知所措,只能看向爸爸。可爸爸一句话不说,就只是低头看地。米悦就只好躲进屋子里,翻看她的那些宝贝稿纸,希望自己是她小说里的人物,得遇奇人,远走高飞,再不回来。她心里明白,妈妈对她的期望,大概是很高的。然而天不遂人愿,米悦的学习成绩一直不能令人满意,总是在“合格”和“良好”之间徘徊。“你真是让我失望。”妈妈说。爸爸则根本不管她什么样,最多只是在她来求自己给卷纸签名的时候,拿起水性笔胡乱写几下。后来,她上了一所二流大学,学的就是文学,也算得偿所愿,妈妈虽不高兴,但也无可奈何。而爸爸,一如既往地没有存在感。
  
  米悦在大学过得还算自由,吃穿不愁,也交到了几个真心朋友。但浑浑噩噩并不足以支撑她安稳过完人生。于是在毕业前一年,她决定考研。
  
  妈妈在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,又摆出她那副经常性的表情,“就你?”妈妈不理解,好好的女孩子考什么研究生,找个稳当工作不好吗,还能给家里赚钱。米悦没说话,心里却头一次对母亲感到愤怒。她把目光转向爸爸,希望他能给予自己一点支持。
  
  爸爸看看米悦,又看看妈妈,半晌,吐出来一句话:“听你妈的,再考虑考虑。”
  
  米悦在这一年里发奋学习,好像要把前十几年没下的功夫一次性补完似的。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六点半去教室,一直学习到中午十二点再吃饭,然后一点钟继续学,学到下午五点吃晚饭,之后学到晚上十点钟再回宿舍,洗漱之后继续看书到半夜十二点。天天如此,风雨无阻。她希望自己能考上,除了因为确实想深造之外,内心也暗含了摆脱家庭的愿望。她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,既不聪明也不美丽,要想达到目的,除了好好用功之外别无它法。米悦认为,自己都努力到了这个份上,总该有点回报吧。
  
  可是有时候理想状态与现实情况就是这么不对等。那年米悦以一分之差没能进入复试。
  
  米悦做好了饭,招呼一大一小来吃。但常常都是招呼一声没有动静,招呼两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,直到米悦把饭菜碗筷摆上了桌,丈夫和儿子才姗姗来迟,那姿态俨然是尊贵的皇上阿哥被打搅了好事,不得不纡尊降贵前来用膳。
  
  饭桌上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。姜旭吃得飞快,一心要快些结束这项活动回到电脑桌前厮杀;姜涛则是慢吞吞的,吃一口皱皱眉,吃一口撇撇嘴,好像饭里有螺丝钉。
  
  “儿子,今天学校里怎么样?”米悦第一个打破沉默,一如从前的许多次家庭用餐。
  
  “嗯,还行吧。”
  
  “怎么叫还行呢?”对于儿子的教育,米悦还算用心。儿子念高二,成绩中等偏下。对于这种情况,着急是必然的。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,考个好大学,找个好工作,谈个好对象……米悦也不例外。此外,米悦还想多了解了解儿子。青春期孩子难管,没法交流,这一点她在开家长会的时候和其他父母充分交换了意见。但她内心也暗暗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儿子的朋友。电视上的教育专家说了,要和孩子平等对话,不能总是摆出古代封建社会那一套。米悦听了,暗自点头,并身体力行该项原则,然而收效甚微。就像现在这样,“还行就是还行呗。”姜旭一面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,一面含糊不清地说。
  
  “课上得怎么样,同学有什么新鲜事?”米悦不死心,继续努力“交流”。
  
  “你可真烦,还能有什么事,不就是那样么!”
  
  情况就是如此。不论米悦怎么做出知心妈妈的样子,姜旭都不买账,反而常常顶撞一句,噎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  
  “别和你妈这么说话。”姜涛说。
  
  儿子安静下来,迅速把碗里的最后一点饭扒拉干净,“我吃完了。”把碗往桌子上一放,就如同一阵风般消失在饭桌前,米悦和姜涛只能听见房门的“哐当”声回荡在家里。
  
  “你应该多关心他。”米悦对丈夫说。
  
  “青春期不是都这个样子嘛,等他上了大学就好了。”姜涛摆摆手,好像要结束这个话题,然后开始聊起他们单位某某的办公室恋情,某某和领导关系密切,某某业务突出获得奖金……之后不忘说,“我就是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,我要是去做,还有别人什么事?那某某不就是因为他是主任的小叔子吗,否则哪还有他的份!”
  
  米悦打心里不愿意听这些事。但姜涛说得兴奋,她也不忍心拂他的意。米悦希望丈夫说点别的,或者只是几句随意问候也好。
  
  吃完了饭,姜涛又坐到电视机前了。米悦真不懂,那电视剧就有那么大魔力,能让人长在跟前?她觉得也没什么,无非是苦情伦理剧,要么就是打日本鬼子,或者古装言情剧。她记得小时候电视里的武侠片可多了,都是白衣大侠和美丽少女的故事,看得她心里鼓鼓的,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涨出来一般。再看看姜涛,啤酒肚卡在肥壮的大腿上,蓝上衣沾了很大一片黄色的污渍。皮肤松弛,双眼无神,头发也没剩几根。姜涛在她的印象里不是这样的呀。米悦想。
  
  她和姜涛是经人介绍认识的,一如她的朋友们一样。米悦没能考上研究生,因此受尽了妈妈的冷嘲热讽和爸爸的继续无视。她的信心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被击垮了,她失去了二战的勇气,也失去了改变一切的动力。妈妈要她回家找工作,她也就乖乖听话。至于她愿不愿意回家,工作和她的专业合不合,她喜不喜欢,已经不重要了。就在她工作的第三年,妈妈告诉她,该找男朋友了。
  
  米悦不答话,却想起了张鸣。张鸣不是她的男朋友,连朋友都算不上,甚至都不是她的同学。米悦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遇见他的。当时米悦忙得团团转,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,师弟非要她带着一个外来学生去办公室打印材料。她本来拒绝的话都说出来了,一见到张鸣,却闭了嘴。张鸣穿着黑色外套和卡其色裤子,那么高,可能有一米九,身形清瘦,头发微卷,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,有些歉疚地看着米悦。
  
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米悦一直陪着张鸣在办公室打印。米悦把老师所有的纸都搬出来,让张鸣随便拿。两人趁着这段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她没有交过男朋友,可是她也发现,张鸣和其他男生都不一样。他在美国读博士,整个人有一种温和谦逊的气质,一点没有在普通男生身上经常出现的那种自以为是。他不肤浅,也不自命清高,能跟米悦谈论各种话题。米悦很开心,她看得出来张鸣和她一样开心。
  
  散会后,张鸣就要走了,第二天就飞回美国。他问米悦,“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?”
  
  米悦深深地看着张鸣,看他卷曲起来的可爱的头发,看他温柔的眼睛,看他修长的手指,看聚集在他周围的那些教授学者,中国的外国的,看着他们拿在手上的写满了外语的学术论文。她知道,自己和他们不属于一个世界。
  
  “我不去了。”米悦看着张鸣的眼睛,“我还要忙散会后的事情。”
  
  “那……再见了。”
  
  “再见。”米悦对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身,装作不经意地擦掉眼里还没溢出的薄泪。
  
  她才二十五岁,她不想找男朋友,每当大家提起“男朋友”三个字时,她的脑海中都不自觉地浮现出张鸣的影子。但妈妈这时候又开始发表长篇大论:“二十五岁还没有男朋友,你想怎么办?再过两年你没人要,以后就完了!我说这种话你别不爱听,你已经让我失望太多次,这次能不能听我的!”
  
  “我的工作刚刚稳定下来,我想好好做。”
  
  “谁规定找工作就不能谈恋爱?”
  
  “这种事情怎么能强制呢?我又没遇到什么喜欢的人!”
  
  “我会托人帮你介绍。”
  
 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相亲。米悦不是个个都见,但有些人她也没法推辞,可终究是没有满意的。她总是把这些人拿出来和张鸣比较,结果无一例外,全军覆没。就在第六个也不成的时候,妈妈把米悦叫出去吃饭。
  
  “你总是挑挑拣拣的有意思么?”妈妈的食指轻叩桌面,“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水准。”
  
  “我是什么水准你管不着。”
  
  “你以为我会害你?现在你还年轻,有的挑;过两年你就没机会了。你也不是什么天仙,咱们家也不是豪门,你还有什么资本挑三拣四?这几个男的条件都不差,长相也不难看,你为什么就是不开窍?”
  
  “……”米悦把头偏向一边,不去看妈妈。
  
  “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。”妈妈说,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,“你们学文科的就是纤细敏感,总是想找个才华横溢的浪漫多情种。”
  
  “我才没有。”
  
  “得了吧,我是你妈,我还不了解你?我把话说明白,那种人谈谈恋爱可以,结婚真是没有好处。”
  
  “我没法跟你交流。”
  
  “别自以为是了,”妈妈说着,从背包里拿出一盒烟,又摸出一个打火机。
  
  米悦惊呆了,她从来不知道妈妈会抽烟。
  
  “你以为只有你清高,你不庸俗,那些凡夫俗子你看不上?”妈妈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香烟送到嘴边吸一口,又缓缓吐气。烟雾缭绕中,米悦发现妈妈的脸变得模糊起来。“你爸年轻的时候,可也是个大才子呢。”妈妈语带讥讽,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。
  
  米悦去见了第七个男人,就是姜涛。姜涛穿着格子衬衫,头发一丝不乱,略带拘谨地坐在咖啡馆。姜涛比她大两岁,待人接物还算诚恳有礼,对米悦也挺上心。据姜涛讲,他在某大型国企上班,父母都已经退休,他是独生子,没有后顾之忧。米悦说不上有多喜欢他,可也不怎么讨厌,两个人就这么半拖不拖地处了对象。两年以后,米悦二十七岁生日,在她家客厅里,姜涛向她求了婚。
  
  姜涛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,大肚子高低起伏,呼声一下一下从他那粗糙的喉咙中传来,震得米悦耳膜发痛。米悦低头看看满桌子的残羹剩饭,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她站起来收拾,把碗碟全部堆到水池里。水龙头哗哗作响,米悦的手指死死捏住台子边缘。她能感到自己的骨头缝里传来阵阵呐喊,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。她知道,自己应该懂得知足。父母的相处模式虽然照旧,但他们身体还算健康。姜涛现在是单位部门的负责人,每月工资加上奖金在这个城市里养活一家人已经绰绰有余;米悦自己也是单位的老资格了,大事小情总能说上话。女人像她这个年纪还能留在工作岗位上的还有多少呢?姜涛对她不错,不打不骂,儿子学习不好,但总算也不至跌落谷底。她的好多朋友都离婚了,原因五花八门,千奇百怪,有的没有结婚,如今还是孤身一人,在险恶的环境里奋力搏杀。每次聚会,大家都是一脸羡慕,看来看去,还是米悦过得最好。
  
  米悦又来到儿子的房间门口,抬起手想要敲门,却又放下。儿子无论怎样,总是不愿意跟她说说话。米悦想让儿子明白,她并不是什么控制狂,并不想知道儿子在学校所做的每一件事,她……米悦站在那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圆形灯罩,她事实上,根本不想去关心儿子的生活。儿子学习不好,跟她有什么关系,反正以后吃亏的是他自己。他不愿说话,那就不说,谁也没有规定母子之间非要有什么交流不可。她只是不得不关心而已。现在她是过得好,可难道“过得好”就只有这一条道路可选择么?从结婚,到生孩子,到养孩子,到现在每天两点一线,工作家务,家务工作,都是米悦在做,姜涛呢,姜涛就像是个死人!可这些事情没一样是米悦真正想做的。她不想结婚,不想生小孩,她想工作,她想做自己喜欢的工作。但她真正想做什么呢?米悦在心里问自己,这个问题好像也没有确定的答案。她喜欢阅读,喜欢写作,可这难道就代表她适合做这个吗?万一她发现这个工作还不如之前的怎么办?万一她根本不擅长这个怎么办?她资质平庸,没有才华,这早就是大家包括她自己盖棺定论了的。可是如果当初……如果她坚持二战呢?如果她不回家找工作,而是留在读大学的那个城市了呢?如果当初不跟姜涛结婚,或者就干脆不结婚,那会不会有转机呢?如果……如果她和张鸣去吃晚饭了呢?会不会就是不一样的结果?
  
  儿子在房间里大声呼唤:“妈,给我倒杯果汁!”
  
  米悦咬咬牙,回答:“自己去!”
  
 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,当然,姜旭不是故意的,他只是习惯了。开了门,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:“连一杯果汁都不给倒……”
  
  “你自己难道没有手吗?”米悦大喊,声音尖锐,语气严厉,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。她从没对儿子这样发过脾气。
  
  儿子一哆嗦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表情,然而终于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,跑到厨房去了。
  
  姜涛被这一句话吓醒了,他从沙发上直起身,用惺忪的双眼看着米悦:“怎么了,发这么大的火?”
  
  米悦没有理他,而是转身走进卧室。她推开窗户,发现今夜阴天,空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。院子里传来两声狗叫,在夜晚显得愈发凄厉。
  
  
分享到:
最新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
加载中......
发表评论
用户名:(新注册) 密码: 匿名

栏目导航

乐虎老虎机娱乐

热门阅读